•   (汉旺镇)

    (往草地乡的路)

        刚出酒店房间的阳台,我就呆住了。没想到,面对的竟是高山峡谷中一片森林,高高的针叶林,沿着山谷郁郁葱葱地向远处延伸着,渗透到山谷的各个角落,直到远远的那座山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的山峰。这个位于四楼的阳台正好高于树梢,放眼望去,全是绿色,各种各样的绿。松林的暗绿、山坡上草色的碧绿、间杂着各种杂树树叶是在阳光下泛着光的嫩绿、灌木丛却是黄绿。这些灌木正绽放着白色的花,一丛丛地开的无拘无束。细细看去,这不就是珍珠梅嘛,我在家里的小院里种过的,在好多公园里也都有,夏天开白花。珍珠梅,既然叫“梅”,满以为总是个什么高贵品种,怎么到这里成野树丛了呢?它们漫山遍野自由自在地生长着。风轻轻地吹过来,空气清新中带着林间的特有的香气。已经快下午六点了,太阳还高挂着,天,碧蓝碧蓝,飘着大朵的白云。阳光仍是很足,正斜斜地射过来,带着一丝金黄。气温在22度左右,正舒适。斜靠着木椅,一杯咖啡放在圆条桌上。我长出了一口气,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从电影和画报中见过的理想场景,但这不是幻想。这种完美之地确实存在,就在地震灾区,在四川阿坝州,海拔3000米处。面对这一切,无话可说,只能重复着跟我们一起来的罗局长的话(当然,要像他那样带着浓厚的四川腔慢慢地中气十足地吐出口来),“这生活,还是很美好地。”

        确实,生活还是挺美好的,特别是当你能够活着的时候。这一周,我们来四川灾区,慰问受灾的原材料供应商,同时考察位于阿坝州草地乡地震灾区准备重建的学校,一路所见,更加亲身体会到这一点了。

        受灾的华丰磷化工有限公司就位于绵竹汉旺镇,地震发生时,矿区山崩地裂,在矿区地面工作的85个工作人员遇难,在井下的上百个矿工团结一致,自救逃生。矿上一个女工随队步行5公里返回工厂,一进门就瘫倒在地,到医院一检查,居然全身骨折多处,无人能够想象这种身体状况怎么能够走这么远,人的潜力真是不可估量的。

        汉旺镇是这次四川地震的极重灾区,全镇皆毁,现在已经封闭军管。依仗着带队车辆的特殊通行证,越过站岗的穿着绿白相间迷彩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人,我们进入了汉旺。正午时分,汉旺镇空空荡荡,只有一栋栋布满裂纹的废弃楼房、一堆堆不成形状的残墙碎瓦,看到宽阔的街道和成排的建筑,可以想象出这里曾经的繁华,这是个很大的镇子,比西北地区很多县城还要大。但也就是几分钟、也就是地球的轻轻抖动,一切就全都改观,繁华散尽,人去楼空。这次地震上万人在此蒙难,至今还有近千人埋在瓦砾之下。环顾四周,鸦雀无声,心里一丝凉意浮起,好像这些遇难者还在周边,这一会儿,我觉得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和不甘心,在他们身上,曾经有过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如今又有谁记得又有谁在乎呢?

        车再停下时,前面已是那个著名的钟楼,就在东方汽轮机厂大门外。钟楼上大钟的指针,仍旧定格在2点28分,就停留在那惨烈的一刻。听说这里就要成为地震遗址纪念馆,这个镇的现状将永久保留。同行者劝我们下去照个相留念,我们拒绝了。此时此刻,在遇难者的冤魂未散之时,照相留念实在有些于心未忍。

        第二天,到达阿坝草地乡,这个乡位于四川阿坝州和甘肃陇南文县这两个地震重灾区交界处。临行前,陪同的王县长把我们的车都换成丰田越野了,当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开过去才知道,原来就跟汶川北川一样,这里的地形是高山间窄窄的峡谷,道路就在峡谷间蜿蜒前行,地震时这里山崩地裂,道路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道路两边的山上,间或有一片片的滑坡,大块大块的石头,有的有房子般大小,滚落在路边。开车的师傅是个藏族小伙儿,一路上满不在乎开得飞快,到了这儿,也神情紧张,圆瞪双眼,开足油门在乱石堆中穿过。亲身在这种道路上,才体会到那些救灾的军民们的伟大。在那种余震不断的时候,山上的石块随时会滚下来,躲都无法躲。救灾要承受多大的风险啊。车辆剧烈的上下颠簸,直到冲过了这八公里的滚石区,司机才缓了一口气,放慢了速度。

        学校背后的山上,已经裂了个大缝,山体随时会垮下来,这学校当然没法用了。二话不说,重建,任务完成,打道回府。陪我们一起的王扎县长是个典型的藏族汉子,方脸阔口,彪悍英武。地震开始,他就带了三十多人的救援队到重灾区抢险几十天。回忆起这一段,他只说,现在,一切想法都不一样了。我问他到底有什么感受,沉思了一会儿,他说道:“第一,活着,就是幸福。那些挫折失意真的没什么。第二,对别人要好些,多关心人家,能帮助别人时就多做些。”听这几句话从一个地方政府的官员口中说出,看着他那诚挚认真的脸色,自己确实体会到为什么说“多难兴邦”了。

        一边遥望山景,一边回忆着这几天的情形,夜色慢慢地降临了。太阳一落,刚才还是安静的山谷,忽然响起各种鸟鸣。近处的杂树丛中,有百灵的婉转歌声,悠扬顿挫相对鸣唱,不知在诉说什么;稍远处森林里,一群大鸟喳喳地叫着,热热闹闹地交流着一天的见闻;远处的山谷,不知是什么鸟,高亢地鸣着,间断地,一声声响彻树梢,在山谷的回声中,居然带些金属般亮音。不多会儿,鸣声渐渐稀疏了,山谷又归于沉静。暮色越来越深,山谷森林化为一片暗影,在深蓝色的夜空背景下,山峰的黑色剪影巍然耸立。夜空中,星星闪烁,每次到乡村山野,都要流连于这满天星辰。城里的孩子可怜见,连个星星都看不到,除了月亮边上那颗太白金星。谁能教他们认银河牛奶路,看牛郎织女,数北斗七星?难怪七夕不热闹。

        月上树梢,一袭月光斜照下来,山林显得更静谧。夜风清冷,有些寒意。起身回房,仍有些不舍。回望远山,想起那些无缘再见到山色月光的遇难者,那些还在帐篷和板房中已一无所有的灾民,那些在月色下沉寂着的残墙败瓦,默默地对自己说一句,我们,真的是很幸福了。


     

  •     出了梅雨季的上海,气温骤升。清早,才不到七点,这日头已经辣辣地晒下来了。今天是星期天,我们却都西装革履地,早早的聚集在办公楼里,等待着、盼望着、心里居然有点忐忑不安。

        是谁能在星期天的清晨使得联合利华全体董事会成员和高级经理在此焦急等待?哪位贵宾的来访能让我紧张?

        说起来,我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了。小时候在中南海中厮混,第一代领导人哪个没见过呢?夏天跟毛主席在同一个游泳池中游泳、周末与朱老总、刘少奇在一起看电影、周总理在小礼堂跳舞时我们会跑过去看看、陈老总的办公室外边花坛里的一串红都让我们这些小家伙偷吃了。工作后我在部队十二年、国家机关十二年,又到联合利华十五年,在我的办公室里,挂着与江、朱、温、习近平等各位领导会面的照片,几代领导人都见过了,为什么我还是昨天一夜都没睡好、今天清早五点就醒来、六点半就到了办公楼,满脸流着汗,像个年轻人那样翘首盼望?

        八点快到了,有消息说领导快到了,马上迎出门去。回头看看,骄阳下的办公楼,愈发显得清洁明亮。去年的绿化,今年效果全出来了。门口的四棵大榉树,已是枝叶繁茂。水景边的柳树,总算柳条依依随风摆动了。在垂柳的倒影下,睡莲的圆叶浮上水面,各色的锦鲤躲在叶下,逃避这直射的日光。夏日里的一切,懒懒地,但孕育着生机。在我们周边,有几个带着黑墨镜的精壮小伙儿,一只耳朵上挂着耳机,黑黑的面孔全无表情。在他们那沉静的外表下,却暗含着力量。看看他们,心中叹道,好酷啊!中国的特勤,与电影中老美也有得一拼。沈默片刻,一个小伙儿抬腕看了一下手上的复杂手表,说了一声:“38度7”,无意识地,所有的人都抬头望了一下天空,蓝天下万里无云、只有烈日,肆无忌惮地照下来。

        一阵车声,打破了沉寂。几辆警车和开道车迅速驶来,停在大门外。紧接着,四辆中巴开进院内。所有的人一下子都精神起来,迎上前去。车门一开,一眼就看到温总理,还是那样,圆眼睛炯炯有神,精神抖擞地从车上下来。

        握手、欢迎、迎进办公楼,我一面轻车熟路地做着这些,感觉却是极其不真实。就像这些人物这些场景这周遭的一切都是刚刚从中央电视台的画面上跑下来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又离自己很远很远。

        进了办公楼,一阵凉风,把我拉回现实。看见温总理正亲切地与我们董事会每个人握手,我赶紧上去介绍,“这个来自巴西、这位是英国人、这是个澳大利亚、这个德国人、他来自法国、这是从比利时来。。。。”,一面讲,心里真的很感动。原来计划就是笼统地介绍说这些都是董事会成员。一般领导就是点点头招招手,就进入下一步了。可温总理居然认真地与每个人握手,眼神交流着,一点不敷衍。

        这时,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期盼今天的会面。这几年,眼前的这个老爷子走遍了大江南北,城市乡村。这么大的国家,事事要操心。就像他自己说的:一个很小的问题,乘以13亿,都会变成一个大问题; 一个很大的总量,除以13亿,都会变成一个小数目。面对着这13亿,960万平方公里,需要多么坚强的心智才能承受这份责任呢。特别是这次四川汶川大地震,每天大家流着泪看着灾区新闻时,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不辞劳苦地现场指挥、在余震中的废墟瓦砾中前行、在随时可能溃决的堰塞湖的土坝上攀登,他已成了中国坚强的标志,成为中国人民众志成城不可战胜的象征。而今天我居然会与他并肩而行近在咫尺,看着他显得消瘦的身形,心中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在公司办公楼大堂中,我介绍说,我们以“活力”为宗旨,希望给员工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温总理环顾四周,满意地说,“你们这个建筑很漂亮嘛!” 随后,我向总理和来访的领导们介绍了联合利华全球业务、联合利华在中国的地区总部和全球研发中心、联合利华在中国的梯度转移以及联合利华在中部的生产基地。总理频频点头,他还清楚地记得在2005年我在安徽芜湖向他介绍的情况,对我们的新进展很满意。

        在公司的产品展示区,温总理仔细地端详我们的各种产品,对我们的出口产品尤为关注。但他听说我们的洗发水和其他产品已经能适应以要求严苛而著称于世的日本市场,质量甚至超过了欧洲同类产品,他欣慰的笑了,连声说好。

        公司的高级经理和很多员工在星期天赶来加班,很多人并不知道哪位领导来视察。当他们听说是温总理,一片欢腾。人们聚集在中厅的羽毛球场上,当总理一行走过来,大家一片掌声。温总理很高兴地走向人群,一个个的握手交谈。他一个个地问大家来自哪里,“河北、安徽、广州、湖北…”,当有一个女孩子报出“天津”,温总理马上说,“我们是老乡”。在工作区,员工也全从座位上跳起来,涌到过道边。一路走,总理一路握着员工的手,一个个认真地真诚地握。“这要握到什么时候?”我身旁的一个保卫人员有些着急地嘟囔着。虽然我看到员工们那幸福的表情,知道这可能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机会,一次永远的回忆,但也不得不分开众人,请总理往下一个地点走去。

        走到公司的活力角,没等我介绍,总理就看到了我们关于可持续农业的介绍,高兴地问:“你们还搞农业?”我介绍了我们在黄山茶叶基地的项目,不离土不离乡,让农民富起来。看着我们的数据,总理和领导们都说是个不错的方向。当我介绍道我们的四川赈灾行动时,我停住了。看着总理,他在灾区的一幕幕场景全都浮现出来。我没有再提我们为灾区所做的那一点事,比起温总理,我们做得太少太少。我只是说,我们只能尽到绵薄之力,大家都为总理在第一线而激励,为全国的团结而感动。我们以后还要为灾区的经济建设出力。温总理听到这里,非常高兴,他肯定地说,搞好灾区经济建设,就是最大的贡献!

        一路上我不停嘴的介绍着情况、回答着问题,但全部注意力全在总理身上,全然记不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当然,我也不可能出现什么差错,这短短半个小时的视察,每个环节,每张图表,每个步骤早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十几年公司的每一步我都是亲历者,以我对公司的熟悉,也真不会有什么问题难得倒我。不知不觉,预定的参观路线已走完了。一片掌声响起,前面,已经到了前厅,员工们都在此等着欢送总理呢。

        眼看分别的时间就要到了,我们的主席Frank请总理与我们合影留念,总理马上就爽快地答应了。“大家都来跟总理合影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只听嗷的一声,大家都围过来了。两个女孩冲在最前边,都是新来的管理培训生女孩,一个拉着总理的手跳着叫“温总理,我爱你!”,一个语无伦次地叫着“温爷爷,辛苦了!”而温总理依旧和蔼的笑着,就像个慈祥的老爷爷在一群欢快的孩子中。一阵闪光灯,把这一幕永远定格了。

        半个小时时间,转瞬即逝。温总理一行回到车上,我们的员工涌出大门,在台阶上跳着挥手,每个人脸上都是满足和欢快的笑容。在温总理的挥手告别中,车队呼啸离去。

        许久许久,我们还沉浸在激动中,忘记了烈日酷暑。“我见过不少国家的元首领袖,但温总理有一种特殊的人格魅力,与众不同!”Frank深思地说。确实,这就是一个13亿人口的大国总理,这就是一个有五千年文明底蕴的大国总理,平和而谦逊、内敛而睿智,温和中又蕴藏着无比力量。

        有这样的领导人,中国的崛起确实也是顺理成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