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猬在院里老是神神秘秘的,白天也见不到它,不知躲到哪儿。晚上,有时会见到他的身影,缓缓地在那儿散步,月光如水,透过核桃树叶泻在小院的地上,斑驳一片,看着刺猬舒适地走在地砖铺就的小径上,有时旁边还有花花,心中会有一种坦然。万物皆有灵性,这些与我们共同生活的动物,也许真会有其深邃的思想呢。

        不知道刺猬吃什么,有人说它是肉食,有人说它是杂食。反正我们把平时吃的东西放在碟子里摆在院里,任它挑着吃。不过,它好像有自己的主意,小院的北边是厨房和餐厅,刺猬晚上总是自己进厨房找吃的,天亮时只见它来过的痕迹,不见它的尊容。

        夏天快过去了,一切好像平平常常,直到我们在百盛中奖。

        离家不远,长安街边上的百盛举办泰国水果节。老爷子酷爱吃榴莲,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去买。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说榴莲是水果之王。这种顺风臭三里的东西,我是不敢吃。不过听说只要敢吃的人,就会爱上它,不离不弃的。那次的水果节有抽奖,一等奖是泰国双人游。在那会儿,出国旅游还是好隆重的一件事,这个大奖引起多少羡慕啊。不过我是没想过,(我这人从来没有中奖的命,只要抽奖,绝对不中。记得在轻工部外事司的时候,一次抽奖分礼品,人人有奖,同事们开玩笑,搞了个最差礼品,看看哪个倒霉鬼分到。结果不出所料,倒霉鬼是我。)谁知,第二次去百盛,看到墙上贴的中奖名单,我们居然真的中了一等奖!下周就可以领奖去泰国了。

        平白好运,兴奋莫名。再往回走的时候,我们还和家家开玩笑,说是刺猬报恩,它是大仙,中个奖不是小菜一碟!说归说,并没真信,心里还以为自己是时来运转了呢。

        回家后,一切照旧。家家还在放暑假,依旧是每日做完作业就在院里玩,反正有平安花花还有她堂妹宁宁和邻居家的小女孩,她们三个岁数差不多,自有想不尽的玩法。

        刺猬在家里也熟了,虽然白天还是不太露面,晚上活动却更频繁了。那天晚上,我父亲去餐厅,看到刺猬又在厨房里翻找吃食,搞得很乱。回来后就批评家家说她没关好厨房门,让她的刺猬又溜进去了。家家老大的不高兴,这刺猬神通广大,只要不锁上,就是关了门它也进得了厨房啊。于是家家就跑到厨房,狠狠地批评了刺猬,而且又找来一个小竹筐把刺猬扣在里边作为惩罚。为了防止刺猬跑掉,又压了些东西在筐上面,然后,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家家去释放刺猬时,发现筐内已是空无一物,刺猬不在里边。问遍所有人,没人知道它怎么出来的,又到了哪儿去了。家家跑到刺猬平常藏身的小木棚去找,也没有发现,找遍了小院,还是没有。小院前后门紧锁,没有外人来往,除了花花可以从房上自由出入,刺猬决没有可能跑出后院,也没有理由失踪。

        但,刺猬从此音信全无。

        到了领奖的日子,我们又去了百盛。拿出身份证,兑奖者说,二等奖一份!什么?明明是一等奖,上次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兑奖者也不罗嗦,随手一指让我们自己去看。跑到墙边一看,我们确实列在二等奖名单里。真是蹊跷,上次知道中奖,我们不相信这个好运,曾经仔仔细细地看了多遍,确实是一等奖呢。

        二等奖是一大堆零食,什么薯片糖果花生之类的。女儿对泰国没什么感觉,有这堆吃的,心花怒放了。她蹦蹦跳跳地边吃边跟着我们往家走,我却一直在想,看来这刺猬真是大仙,你得罪它了,它就把一等奖变没了。好在它还是有报恩之心,哄得家家这么高兴。

        小院的夜,还是那么清静,只是没有了刺猬缓缓的身影。我知道,有一天,他会想回到这个小院看看大家:欢快的小狗平安、高傲的狸猫花花、喧闹的灰喜鹊一家还有老爷子、奶奶和我们。只可惜,过了没几年,老爷子骑鹤仙去了,这个小院也被单位收回,盖成大楼了,树木花草已不复存,灰喜鹊一家也不知住到哪儿去了,我家搬到旁边的楼里住,我调到上海工作,家家出国读书。只有平安和花花,成了老狗老猫,还在这儿晃悠呢。

        经常想,刺猬是宅仙,一定不会老。它肯定回来找过我们,也一定为这世事变迁怅然若失,为人们急功近利乱拆乱盖摇头叹息。但它肯定见过花花,因为花花坚持不肯进楼,每天还到小院附近攀高爬低;它也肯定见过灰喜鹊一家,这几只灰喜鹊并没有飞远,前两天我回北京的家中,还看到灰喜鹊在树上叽叽喳喳的说话呢,这么多嘴的鸟儿,还不早就告诉刺猬我们的近况了。

        老爷子在天堂肯定也会种一片花草的,大概还是一畦一畦的,农民本色不会变。我知道,刺猬是大仙,也会到那个园子里缓缓地散步,安安静静地,有时,在夜间,见到老爷子,它也会那么抬起小眼睛看着,目光平静身形沉稳。不知道在那里,它会不会说话,能不能把我们的近况转告给老爷子。

        各位,你如果有幸遇上一只刺猬,一定要好好待它,都说刺猬是宅仙呢。

                                                                   2007-07-22

  •     都说刺猬是宅仙,好像真有道理。

        那还是在十二年前,我女儿家家才小学六年级呢,我们与刺猬大仙有过一段缘。

        正是初夏时节,就像当时每天做的一样,吃完晚饭,电视新闻一结束,我们一家三口就到外边散步。一边散步,一边聊天,女儿的学习成绩、班级新闻、思想动态等等,全可以通过这段时候了解到。

        拐出我家胡同就是佟麟阁路。这条街并不宽,还保持着过去的风貌,路旁都是槐树,树龄不知多少年了,反正两边的树都长到一起,形成了一条林荫路,郁郁葱葱遮阳避雨,过去骑车上班,一进到这条路,就心情舒畅起来。路两边,是一个个小饭馆小商店。这条街虽然住了不少住户,不过由于过往人流不多,支撑不了大店面。好几个想搞出些档次的饭店,都混不下去关张了。只有那些草根的店面,就像那些卖杂货冰棍儿的夫妻店、卖羊肉串的新疆餐馆、夏天卖西瓜冬天卖苹果的小水果店等,一直自得其乐的在这里生存着。

        一路走一路聊,顺便看着路边各色人等:光着脊梁打牌的大爷们、在小理发馆里无聊地向外张望穿着俗气的外地姑娘、在街边摆起餐桌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小伙儿。。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转了一圈,我们就往回走了。突然,在那个新疆餐馆外,一阵喧哗,走过去一看,是一帮孩子,在那里又叫又嚷又踢又打围成一团。围在中间的,居然是一个刺猬,不知道从哪里跑来,正灰不溜秋地缩成一团,两只眼睛偷偷地往外看,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别打了别打了!”看着这情景,家家叫了起来。见到女儿快哭了,我就分开孩子们,用一个塑料袋把这只刺猬装起来,带回到我家的小院。

        我家的小院是这个闹市里的一小片绿洲,是五十年代为苏联专家建造的。单层的西式洋房,前后有两个花园。前面的花园是两家人共用的,大一些,大杨树环绕周边,好多灌木如丁香、榆叶梅、迎春、紫荆等围着中间的一片草地,孩子们经常在哪儿玩,打羽毛球踢毽子。后院小些,几棵核桃树枝叶茂盛,树影荫罩了半个院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和凌霄花,这些爬山虎还是我从肖劲光家的院子里挖来的,品种极好,到秋天会一片火红。
     
        我父亲特喜欢折腾这个院子,在院里的零星土地上种了不少花草。我老笑他农民习气不改,种花种草就像种庄稼,要一畦一畦地种。我们在这里真种了不少花,月季、牡丹和各种想得到种得了的花草,我每次到荷兰还带些郁金香根茎回来,到春天郁金香会开出各种颜色的花,包括黑色的。我也就成了真正的农民,到下班和周末,常常要挖土浇水杀虫伺候花草,还要按老爷子的意思把种的花草树木前后院的挪来挪去。不过,我也是乐意,又锻炼身体还可以看着这个小院日益赏心悦目。夏日傍晚在院中浇水是我挚爱,龙头里的水雾带来阵阵清凉,而那些被烈日暴晒一天正蔫头蔫脑的花草浇到水立马就精神起来。

        这个小院就成了那只刺猬的乐土。

        刚进小院,刺猬马上就恢复了尊严。它不慌不忙温文尔雅地漫步巡视了一圈,看看花草,触触台阶。看来它很满意,一会儿,就找到东边的小木棚的一个角落安定下来。

        新成员的到来,在我家的动物世界中引起一阵骚动。最先激动起来的当然是小狗平安,它第一个冲上去,仔仔细细地看左左右右的闻。绕着圈子地研究这个新来的客人。刺猬见到平安,倒是若无其事,只是站住不动,把头埋在身子里,让平安看个够。过了一会儿,平安发现这家伙周身是刺也不好闻,兴趣大减,只好悻悻离去。第二个过来的是狸猫花花,她是老大,当然有身份。她也不直接跑来,只是在几步远的地方观瞧,看看这东西行动迟缓,没有威胁性,就伸个懒腰,转身抓树去了。接下来就是院里的灰喜鹊们,在核桃树上观察一阵并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番后,飞下来在刺猬周围大摇大摆地散步,觉得刺猬不是个坏家伙,就又飞回树上继续啄那些核桃去了。

        自此,刺猬被审查通过,成为小院中动物大家庭的新成员。

                                                                      (未完待续)

     


  •     1989年夏,中国出口商品展览会在德国举办。我作为分团长,带了48个人代表中国的轻工业赴展,有几十个摊位,十几个集装箱的货物。中国消费品的精品悉数在此:牙雕玉雕、抽纱刺绣、服装百货、家用电器,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但,这个国家级的展览,展出地址却是法兰克福市外大约一二百公里,某个小镇的某个小村的一个农贸市场。这个小村在普通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大概只有一两百户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村镇的名称方位,虽然我在那里住了近20天。我只知道,那里风景秀丽、林木葱茏,空气清新、小镇优雅,一切都好。除了没有人外。


        办展览讲究的是个人气,人如潮水货如轮转才能财源广进。从1983年开始,每年我们都出国举办展览会。开始时仅仅是为了宣传,但到后来,一方面宣传中国产品,同时也直接销售。出国展品没有中间环节,也可以免除关税。中国产品物美价廉,特别是在当时,能出国展览的都是国内的尖子企业拳头产品。几次展览,产品都有两三倍的利润。所以,当我筹建公司时,一开始就投入上百万元,组织赴德国的展览。


        展览本来是定好在当年六月下旬于德国法兰克福展览馆开幕,预计有近百万参观者。合同签定了,货物运出了,万事俱备只待赚钱。谁知,六月初北京出事了。德国人立即撕毁合同,宣布不在法兰克福举办这个展览,您们打道回府吧。可是,几十个集装箱的货都已经运到德国了,再运回来,我们肯定血本无归。我们这些北京人,招谁惹谁了!本来就是一肚子气,再亏掉这些钱,哭都没地方哭去。想想也没办法,只得与德方反复协商。最后,德国人网开一面,两条路:要不回去,要不您就下农村去。下农村就下农村!我们这些人什么阵势没见过。反正已准备破产,不如拼一把。于是,我们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德国小村。


        来到展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个典型的农贸市场,三跨大棚简陋无比,位于小村边上。放眼遥望,周围全是耕地,绿油油延绵到地平线处,间或有葱郁的树林,树,如此的繁密,正午的阳光下,树林里还是阴郁一片。想起侠盗罗宾汉,就是在这种黑森林里出没。远远的,另一个村镇若隐若现,房屋全隐在树后,只有教堂的尖顶可以见到。村后,有一个小丘,葡萄园覆盖着这个丘陵,一排排缓缓地升起。山顶有一栋老房,斑斓的石墙上爬满了植物,盛夏间,还开着红花。站在这儿,心旷神怡,这乡间美景大概延续了几百年。可是,我们是来卖东西的,这个偏远的农村,我们的货卖给谁去?


        担心归担心,活儿还是干个不停。中国人真是有本事,一两天时间,这个大棚焕然一新。展台五光十色,货品争奇斗艳,连天棚上都挂上拉花,飘起气球。这展览,放到巴黎都不土气。对付这些德国农民,小菜一碟!


        我们这次只求不亏本,抛了货以便省掉回去的运费。所以真的豁出去降价了,展品就卖成本价。那些漂亮的抽纱桌布用市价的三分之一就拿走。老外真挺识货,第一天开展,上午稀稀拉拉地来了些人,一看这价格,眼也红了手也抖了,大包小包的往回运。到下午,我们这儿已经像那种走村串乡的马戏团,四村八乡的农民全来了,停车场摆满了车。


        但小村镇还是小村镇,在这儿,我们最大的困难就是语言。当地人不懂英文,我们只有几个会说德语的,几十个摊位根本分不过来。只好八仙过海,有比划的,有模仿的,学鸡叫的狗叫的猫叫的都有,搞得展台像个动物园。别的不会还行,数字是万万不能不会的,因此每个人都在突击说德语数字,到现在我还知道8是“阿赫”。就这么连猜带比划,一天下来,浑身是汗。


        第二天开馆,十几分钟过去了,一个顾客也没进来。正奇怪呢,就听得外边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匆匆跑出去,只见一帮人堵住入口,为首的十几个还是中国人模样,还有一些老外,手里都举着标语牌,牌子上画着打了叉子的坦克,还有看不懂的德文。这些人还在讲演,简直就像搞五四运动。而我们的顾客,被无可奈何地堵在外边。


       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这帮家伙,跑这儿来抗议了!我带着自己的弟兄们径直挤了出去,“干什么干什么?怎么跑这儿捣乱来了?你们哪儿的?”“我...我们是留学生,抗议抗议抗议....”,为首的中国留学生挥舞着牌子。“你们抗议跑这儿干嘛!老子在北京街头筑街垒时,你们在德国吃牛排。我们被你这牌子上的大怪物撵得满街乱窜时,你们在宿舍看电视。现在,好不容易我们出来挣钱养家,你们倒跳出来了。躲开躲开,别挡着门!”我们气呼呼地,挥手让他们让开。这些学生本来神气活现地在那里等着跟我们辩论,看到我们这帮人操着京腔气势汹汹的过来,听了这顿抢白,全都傻了,不知所措地让开了一条道。那些德国农民才不管,挤开路又进展馆抢购去了。

     

    正想回去接着卖货,回头看看,那些学生还站在那儿。“你是哪儿的?”我问那为首的学生。“我也北京的,住三里河。”那孩子规规矩矩地回答。”我心想,正缺人干活呢。就招招手说:“你们没事儿,正好进来帮忙,我们就缺翻译。”等我领着着七八个学生到了我们的展区,大伙儿一片欢腾,这些孩子也都高高兴兴地冲进展台当上翻译了。


        十几天时间,就这么一件一件地把我们的十几集装箱的产品卖给了德国农民,我想,到现在,这个说不出名字的小村镇可能还是全欧洲中国产品最普及的地方。而那些在德国留学的可爱的中国学生们,也一直在帮我们工作。最后,我们把剩下卖不掉的所有货物都留给了他们帮我们代卖。后来听说,为首的那个学生通过这次经历学会了经商,从此在德国经销中国抽纱品,在法兰克福注册了公司,买了房子和仓库,日子越过越滋润。


       当我们终于结束了这次荒唐的出展,离开这个美丽的小村镇时,正是德国舒适美丽的夏日。车窗外碧绿的草地上,一头头黑白花的母牛在悠闲吃草,它们无忧无虑,怡然自得地摇动着尾巴。看着这些牛,痛感这种和平和悠闲对我们的珍贵,真想当德国牛。为此,我们都改了名字,互相称呼:连志牛、杨培牛、洪成牛、曾锡牛…。当时,只要在德国申请政治避难,全部都可以得到绿卡。但我们全体一个不少回到中国,就算备受委屈,哪怕满腔幽怨,即使前途艰辛,这儿还是我们的祖国。


        旧梦已逝,此心犹悲。匆匆落笔,夜色深沉。谨以此文,纪念一段过去的日子。

  •     前言:

     

     

        这是一篇旧文章,过去发表在Emile的博客里,也是我第一篇写童年的文章。

     

     

     

        一直不想写童年,总以为只有老朽才会不停地回忆。但,不止一次,梦回我小时候游玩的中南海大院,回到那恬静的湖畔,还是坐在紫光阁外的花坛边上,谈笑打闹着、用凤仙花瓣染着指甲。不知怎么回事,在其他梦中,我都是现在的样子,只有回到这个大院,我还是孩子。今年初,又梦回童年故地,与幼年玩伴再相见,并与主席交谈甚欢。醒来后,百感交集。

     

       

        留恋那种纯真的日子,真的不想长大。 

     

          以此文,献给“六一”儿童节。 

     

    ——————————————————————————————

      

                        池畔花木今在否?如烟往事思悠悠

        

        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是在1960年夏天,那一年我8岁。

     

     

        我是在1960年初随父母搬到北京的。从上海法华路393弄的市政府机关宿舍大院搬到北京四合院,落差够大的,再也没有闹闹嚷嚷的一堆小朋友,我住的四合院肃静苍凉,四层套院中除了我们一家只有各种树木,一切外界声音都隔绝了,静得耳朵都嗡嗡响。好在我家是一个大家庭,有一大堆兄弟姐妹,而且我也很快就在中南海大院里找到了更多的朋友。

     

     

         说是中南海,但其实分成中海和南海,中海是国务院办公地,南海是党中央所在。这儿的孩子也分两帮,我父亲在国务院外办工作,我当然加入中海的孩子群,与南海那些孩子势不两立了。这两派孩子一直没有大的冲突,缘于中海和南海之间有岗哨,孩子们不能来回跑,能够碰面的只有游泳池。孩子们到周末就聚在一起,在假山和草地上玩打仗游戏,在湖边野跑,与昆虫花草为敌,外办门外花坛里的一串红和凤仙花被我们快摘光了,只为吸食一串红花里的蜜,用凤仙花染指甲。但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暑假,特别是游泳池开放的时候。

     

     

         游泳池位于湖畔,在中海和南海交界处,当时还只有一个50米标准露天泳池。在这里我们算英雄有了用武之处了,可以与南海的对头孩子们隔池相对,炫耀和比拼各自的本领:潜水、各种姿势的跳水和游泳,我们另一个乐趣就是“泳池轰炸”。“泳池轰炸”是专门对着那些在泳池里转圈游泳锻炼的老头老太太的(现在想想,我们当时认为的“老头老太太”肯定没有超过40岁),只要他们游到我们附近,我们七八个孩子就轮流团身跳入池中,掀起一阵阵波浪袭击他们。我看,当时我们一定是人见人厌的泳池小霸王。(不过好像那时候的人也是有耐心,好像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抱怨。)

     

     

         记得在196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们正在泳池里闹腾得欢,忽然看到大人们纷纷从游泳池中起来,坐到池边,游泳池一下空了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跟着跳上池畔。听到大家都在说:主席来了抬头望去,一行人从门外走来,毛主席在前面,刘少奇,朱德等几个其他领导在后面,还有两三个警卫人员。毛主席高高的身材,穿一条挺长的泳裤,进来后朝大家点点头,就径直下到水里游起来。大概是从小在湘江边长大,水性太好的缘故,毛主席游泳与别人大不相同。只见他漂在水里,手脚全都不动,脸部却能在水面上呼吸。慢慢地,没见到有任何动作,他人却在水里滚动起来,但头部始终保持在水面上,自由自在地,一付怡然自得的样子。看到主席的泳姿,我们这些孩子都忍不住跳到水里学他的样子,但只要手脚不动,我们全都很快沉入水中。游了一阵,别人都上岸了,他们在专用更衣区休息,记得刘少奇是一付冷冷的神情坐在泳池畔的藤椅上,但毛主席却仍在水中站着,与池畔坐着的人们攀谈。他逐次谈着,向每个人打招呼,态度和蔼随意。我和我姐姐坐在父亲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主席走到我们这里,他个子高高的,站在水里可以直视我们,他含笑地看了我们一眼,问我父亲:“这都是你的娃儿啊?”父亲说:“是啊,我一共八个孩子,这两个是小的。”“几岁了?会游泳吗?”主席看着我们问。“八岁!九岁!我们游得可好了!”我和姐姐抢着回答。“会游泳,好好好。”主席点点头,又走去与下一个人谈话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有些新鲜也有些兴奋,但并没有崇拜感。

     

     

        从1960年到1965年,年年夏天都可以在游泳池遇到毛主席,我们在主席来时从不开展轰炸行动,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只希望他老人家能游得尽兴休息好,有时有人趁主席在池畔坐着的机会拿个小本请毛主席签个名,我们都是一付义愤填膺的样子。(现在想想我也该求个签名,真是捶胸顿足啊)当然每次我们都要学主席的游泳姿势,但全都失败了。(实际上,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任何人能像毛主席那样游泳。)我一直以为可能主席比较胖,游泳浮力大,但现在我也到了要减肥的地步,还是没学会,这才发现与浮力无关,这是后话。

     

     

        除了游泳,经常能见到毛主席的地方是小礼堂。每周六小礼堂都放电影,我们这帮顽皮鬼照例在影院后面占领一长溜座椅(反正人也不多),说笑打闹,对每一句台词评头品足,时而爆发出哄堂大笑。也许是嫌我们太吵,大人们大都不看电影而在隔壁跳舞。(舞场就是紫光阁,现在是国务院领导会见外国重要客人的场所,1997年我陪联合利华的两个主席拜会当时的总理朱镕基就在紫光阁,30多年第一次故地重游。)有时我们也溜过去看。那里光线较暗,天棚上有五颜六色的彩灯,舞场上放着《彩云追月》《花好月圆》等广东音乐声,人们跳着交际舞。毛主席、周总理都是跳舞常客。(从没有在游泳池见过周总理,他的胳膊伤了,可能不便游泳。)毛主席在舞场很随便,并没有什么特殊照顾,他跳舞也没有什么花样,只是领着舞伴大步流星的前前后后的走来走去,腰杆挺得直直的,像散步一样。倒是周总理跳舞好看点,有些起伏,有时还有些花样。大人们一般不许我们到舞场捣乱,我们也觉得跳舞是最无聊的活动,只愿意聚集在电影院里打闹,大家倒是相安无事。只可惜因此没能多看看主席跳舞。

     

     

         最后一次在中南海见到毛主席是1965年,那是一个初秋傍晚,我们一帮孩子约好到湖上划船看月亮,平时只要与看船的老头磨一会儿就可以弄到船,那天不知什么原因,好说歹说使尽了十八般武艺,老头就是不给船。正无奈间,转眼看见毛主席与李宗仁沿着湖边散步过来,一边走一边谈。我们也是急红了眼,发一声喊,就上前把主席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向主席告状。主席低下身来耐心地听着,好一会儿,他才听清楚我们的意思,他站直身子笑了起来,问我们:“你们都会游泳吗?”“当然会了,您不是常看到我们在游泳池里游吗!”我们嚷道。“那你们在湖里游过吗?”“我们都可以游到对岸去呢!”大家齐声叫着。毛主席又逐一看了看我们,说道:“那你们就去划吧。”一阵欢呼,我们全冲向码头,喊着:“主席让我们划的。”每两三个人跳上一条船,看船的老头也楞了,抬头看看毛主席,主席笑着向他挥挥手,他只得无奈的松开缆绳,任我们呼啸而去。

     

     

        那一夜,皓月当空,湖水波光粼粼,隔桥可以看到北海公园的白塔,在月光下显现出朦胧而神秘的白光。夜间中南海里的鱼不断地跳起来,溅起水花并用尾鳍拍出很大的声响。除此之外,湖上只听到我们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们的桨声、呼啸声和笑声,直到很晚很晚 。。。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凡人***,第二年,19666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毛主席成为了神,成了红太阳,虽然还有几次见到他,但都是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人群中叫着、跳着、挥舞着“红宝书”遥遥瞻仰。而我们,也开始了从红卫兵到上山下乡的艰难征程,走上人生的苦旅,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童年就这样过去了,而童年的回忆却永留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