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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西递) 

        清晨,在一阵清脆的鸟鸣中醒来,微微睁开眼,天蒙蒙亮。空气中飘来烧柴草的香气,又有山林的清香。不远处听到木门开启的吱嘎声,有人轻声对话着,对话声含混而绵软。除此以外,一片静寂。侧眼看看,手表在一架古朴的木桌上放着,六点多一点,上面是个老旧的木格扇窗,晨光从窗口透进来。小屋顶篷是原木的梁架和木顶板,而我,正躺在一个只有在过去地主富豪家里才可以见到的雕花四柱床上。莫不是做梦?集中思绪,记起这儿是西递,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古村落,而我,正住在这家名为“猪栏酒吧”的大宅里,享受着我的国庆假日呢。

        这个国庆,到哪里都会人满为患。正好从安徽屯溪到黄山的高速公路通了,决定自驾走一趟。说走就走,昨日一早开车出发。过去我已说过,徽杭高速公路是我走过的最美的公路,没想到,从屯溪到黄山区的高速还要精彩。路两边,青山层层叠叠向远方延伸着,山影逐步淡去,渐渐虚化在远方蓝天白云下。公路的左侧是黄山,三十六峰巍峨耸立,岩石峭壁在斜阳下真的会反射出金色的色泽。新的公路一直往山中延伸着,远远地望去,前方没有其它车辆,只有自己这辆车,就像只自由的鸟儿在飞翔,从空调中传进来的空气,也是香的,带着青草的气息,这种驾驶确实是一种享受。去年,我在西班牙马拉加就是自驾游,也是在山区,一路寻访摩尔人的白色村镇,当时就有这种感觉。那时还在想,什么时候中国的高速也能如此美丽,谁知道,才一年多,中国的这一段公路,已不输于西班牙或任何欧洲公路,而且,山更绿水更清,沿途风光已令人醉了。

        从汤口下高速,沿着乡间的旅游公路,往西递宏村驶去。这一带是著名的山水画卷,号称中国最美的乡村。光联合国世界遗产古村落就有两个,还有不少养在深闺人不识的未开发古村落。往西递的沿途,正是画里江南,清清溪水伴着公路而行,俄而,一座小桥跨溪水而过,桥那边,就会有一个小村庄,静静地掩映在绿树修竹中。村庄中的房子,大部分仍是明清时代留下的徽派建筑,马头墙高耸,飞檐朝着青天,好像在希冀飞黄腾达。四十分钟的乡间路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这次,我们能够住在西递村中,过两天乡绅生活。

        从没想过住在村里。作为典型的“腐败游客”,乡村吾所欲也,享乐亦吾所欲也。而那些农家乐项目和乡村客舍,一直不敢去尝试。这次黄山的朋友极力推荐,说是只要住进这个猪栏,就是一只天堂里的猪。那,我一定要试试,过过天堂里的猪的幸福生活。

        “猪栏酒吧”是由一对艺术家夫妇在西递买下古民居而建成的一个特色旅店。开业不到半年,就已蜚声中外,房间不多,只有六间,所以,旺季时候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刚进“猪栏”,还是老式徽派建筑的气派,堂屋里的八仙桌、两边放着的太师椅,翘头几上的钟和花瓶,一如既往。抬头看到正堂的楹联“好景与诗浑有约,可人和月或同圆”,仿佛还在从前,会不会从里屋转出个古装女子或长袍老汉呢?时间就像停顿在百年之前。上到二楼,却见到两张舒适的沙发,在对面,一套极现代的音响,正放着欧洲小教堂的圣歌,乐声缭绕在木梁隔窗之间,斜对面的书房里,有人正在上网,小方窗外,是蓝天下的青山。这一切,又使人怀疑,这是不是在瑞士的乡村酒店?时光地域全错乱了。

        转到三楼,一个开敞的空间,由原来的粮仓改成的。在木屋顶下,几张舒适的躺椅,配合着一套北欧风格的铁艺餐桌椅,桌上,散乱扔着几本中外文杂志。这就是猪栏的发呆吧。依栏远眺,是西递村落,青山下一片白墙黑瓦,远处隐隐传来鸡鸣犬吠声,反而使得这里更静。此时心中一片空寂,只想这么发呆下去。慢慢地,那些心中为职场商场上尔虞我诈而积累的满腹凄凉远去了,一些童年往事浮出来。坐在这里,会想起远方的家人、多年的友人,为什么久未联系了?自己究竟在忙些什么?我们一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就这么闲来凭栏思绪弥远,好像对自己的心灵来个沐浴,这种感觉在城里是不可想象的。

        猪栏酒吧赖以成名的是它一楼院中的酒吧,是由猪圈改成的。这里,棚顶上缓缓转动着老式吊扇、你可以坐在长桌边的木条凳或随意散放的藤椅上、听着猫王的歌从一架旧的唱针唱机上转动着黑胶密纹唱片中流淌出来,手持一杯斯里兰卡的红茶,与三五好友促膝谈天,江湖逸事、商场风云、创业计划、儿女未来,这些往往是沉重而认真的话题,到这里,都变得闲散而随意。猪栏虽然叫做酒吧,但并不对住客以外的游客开放,那个老宅子连个招牌也没有。没有了外人打扰,更觉悠闲。

        就这样,我们的猪栏生活开始了。早晨天刚亮,就在西递村中游荡,看乡民在井边打水、到豆腐坊看磨豆腐。早餐就喝刚磨出的豆浆。白天,赖在猪圈里不出去,只是懒懒地泡在猪栏酒吧聊天,或是爬到三楼看风景发呆。原以为我们挺另类,但老板娘说,住在她这儿的客人,不论中外大部分都是这样,一进来就不愿意再出去。晚上,游客离去,我们才又到村里闲逛,小小村庄,每家人都互相认识,户户门户都是敞开的,孩子们在各家玩耍。看到老乡家里有活泼的小顽皮在屋里窜来窜去,主人往往会说这孩子不是我家的,是邻居某某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村民们坐在家门口谈笑风生,一派太平景象。

        夜里的西递村,路灯外就一片漆黑,从三楼的发呆吧看出去,黝黑的山影上就是墨蓝色的天空,夜空中星斗满天,好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仰望星空,会有一种安定感,人与自然已融为一体了。

        做天堂里的猪,最重要的还应该是吃。猪栏的饭菜充满乡土气息,几味村里自产的蔬菜豆制品炒炒、一条河里刚捞上来鱼清蒸、那只刚才还在邻居家串门的老母鸡炖了汤、后园里摘下一个大南瓜做饼,一会儿就端出一桌美味佳肴,饭菜落肚,心却留在这猪栏里,大伙儿无不感叹,我们这些城里人,可怜见!

        就这样,两天的猪栏生活悄然过去了。太平猪天堂猪做不成了,我们还要回城市丛林继续作野猪疯猪。在村口,手捧老板娘送的大南瓜恋恋不舍,“一定回来!一定回来!”我们说个不停。环顾四周,朝阳初升,周边山林一片碧绿,阳光下的叶间还有露水闪闪,轻雾弥漫在山间,几只白鹭在稻田间踱步,西递村一层层白墙黑瓦安然坐落,这景致大概几百年来从没变过,而人们却一代一代延续着、变化着、争斗着、爱恨情仇的故事交替上演,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深吸一口西递的空气上了车,沃尔沃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山风从车前掠过,历史往车后退去。我们,直奔前方,再次杀回自己的战场。


    (猪栏酒吧)

    (从发呆吧远眺)

     

  •     午夜梦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为何,梦中自己反复念着两句词“夜来幽梦忽还乡,十年生死两茫茫”。

        此时夜深人静,窗外秋虫鸣成一片,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四川眉州,苏东坡的老家。我来这儿考察当地的资源,包括茶叶和化工原料,同时也把早就准备建立的希望学校确定下来。昨日整整跑了一天,上山下乡,先去了学校,又看了茶园茶厂,下午还马不停蹄地连看四个日化厂矿。而现在,自己正在眉州市政府的东湖宾馆。

        这两句词是我年初梦到父亲时拟定的题目,早就想写一篇纪念文章,今年是父亲去世十周年。但一直没动笔,不知怎么下笔。老爷子对我的影响太大了,很难用一篇文章记述。这个感觉,就像“大恩不言谢”的意思一样。但为什么今夜梦中一直在念着两句词?眉州与老爷子有什么交集呢?

        自己能做这个工作走到这里,不能不说是父亲的缘故。老爷子几十年从事外交工作,在外交界有极深的人脉。但他从来不许我们这些子女往这个领域靠近,甚至不许我们学外交和外语专业,以免受到照顾。所以,我们这八个兄弟姐妹全是理工医学等专业。我当了十二年兵,转业后到轻工业部工作,然后顺理成章地加入了联合利华。现在想想,虽然父亲好像有点不近人情,但他这个要求对我们的成长却有好处。知道自己没有后台,我们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做人做事,每一分收获都要靠自己努力打拼得来,这反而给自己更多的机会。不然,我现在可能也就是做个司局级干部,哪有机会到跨国公司做高管,像这样夜宿眉州呢。

        清早起来,昨夜的梦境仍是历历在目。我好像天天做梦,但绝大多数梦根本记不得,只要能记得的梦境,一定是有什么意义。带着一丝疑问,我们拜访了三苏祠。眉州是苏东坡的老家,依苏氏父子三人而成名。我在二十年前经过眉州,当时只在此吃了一顿饭,没有进三苏祠。到现在,只是念念不忘眉州川菜的美味和便宜。故地重游,就像大多数我曾拜访的地方一样,这里也没有过去的神韵了,成了一个热闹的新城市,只有三苏祠,还是保持着原样,恬静悠远地与世隔绝着。

        一到三苏祠,就看到清人何绍基所书“三苏祠”三个黑匾镀金大字,进门后,门边的题联:“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想了想,好像这“千古文章四大家”到底是谁没多少人知道,“唐宋八大家”的说法才是真正流行的。“唐宋八大家”中五位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和曾巩,而苏氏一家父子三人居然占了其余三个名额,真是不可思议。

        苏东坡的父苏洵大器晚成,27岁起才发奋读书,他在民间比较响亮的一个名字是苏老泉,《三字经》中有一句说的就是他,“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等到苏洵成名时,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也都考上了进士。一家三口同时成名,令当时读书人仰慕不已,市井传言:“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好像不学苏氏文章,就没什么前途了。

        苏氏父子中,官做的最大的还是东坡的弟弟苏澈,好像做到副总理级别。但名气大的还是苏轼苏东坡,这家伙官运并不怎么样,最大也就做到宣传文化部长,还老是得罪人,两次被贬官,居然能从部长级干部一下子贬到当个县武装部副部长。他一生老是上上下下,一直在不同的地方,越贬越远,在宋朝这么交通不发达的时代,能够先后就任于河南宿州、浙江杭州、广东惠州、直到被赶到海南岛三亚这个天涯海角去,在历史人物中,也是独一无二的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孟夫子这句话有道理,回头看看,如果没有这些磨难,就不可能造就苏东坡一世英名.。他从中央的部级干部一下子贬到黄州当武装部副部长(黄州团练副使),这时他才会沉下心来,筑室于东坡,自称东坡居士,从而使中国文学史上有了东坡之名。政治上失意、自觉怀才不遇,他在黄州营地辟畦耕种,有时间与朋友游历访古,泛舟赤壁,借景抒情,这才有流传千古的前后赤壁赋,还有那首人人会背的名词《念娇奴-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同样,第二次被贬,从中央的翰林大学士被贬杭州,东坡为我们留下美丽的杭州苏堤,在外地心情郁闷,思念亲人,他才会咏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种充满真感情和感染力的词句。

        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磨难,不管苏东坡的业绩有多好,他顶多也就只是一个历史上屡见不鲜的良臣或重臣,在徽州乡间耸立的那些牌坊,不都是表彰那些当年的良臣重臣吗,可是,除了历史学家,谁会知道他们的名字呢?其实,苏东坡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当他风烛残年地从海南儋州北归途经镇江时,在金山寺回顾自己的一生,感慨万千地总结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那些在京都位高权重的时代都远去了,只有文学成就和与民众的水乳交融的日子,才会在诗人的一生中;留有一席之地。

        随着三苏祠的讲解员悠扬顿挫的介绍,我边看边思考边往前走着。直到几步以外的讲解员开始介绍苏东波的家庭,并充满感情地又背诵另一阕苏轼的词作:“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朗诵声传来,我心中一震,这不正是我昨夜梦中反复念的诗句出处嘛。没想到,在苏东坡的老家,能在梦中咏诵苏轼的词句,怀念自己的父亲。

        走出大殿,抬头看着绿荫中的苏东坡坐像,心中默默向着这个一生坎坷但才华横溢名满天下的先贤致意,谢谢了,谢谢你在梦中提醒我,并让我对眉州留下难忘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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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口远眺)


        这段时候老去徽州,在博客中也老谈徽州。谈徽州的风土人情、绝佳景色,也谈徽州的古建筑。徽州人杰地灵,重视教育,几百年来,出了无数文人雅士。古时都讲“学而优则仕”,因此徽州确实出了不少当官的,有的村子里一家祖孙三代当丞相,这倒不稀罕。但是现在连续两代中国最高领导人的祖籍居然都是在徽州。江老板祖籍是徽州(现在江西省婺源县江村),***的祖籍也是徽州(现在的绩溪县坑口村)。这就有原因了,一定是这里的风水独特。所以我也就专程拜访了***的老家,看看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

        过去绩溪是个偏僻的地方,现在方便多了,在徽杭高速就有一个出口到绩溪。沿途景色优美,道路也极好,像一条旅游路,人车都不多。在乡间弯弯曲曲地开了一阵子,胡家祖居所在的坑口村就展现在路边。


        站在村口望去,感觉这个地方很奇特。乍一看并不起眼,靠着小山顺着一条小溪,开口处并不宽阔。但细看看,就有意思了,稍远处有一架大山,山体发白,像一个大屏风,村庄两边是小山,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左青龙右白虎”的架势。小路弯弯进入村庄,小溪自然分开,绕村而过。盛夏期间,村庄周边郁郁葱葱,村口照例有大的风水树。从村口望去,一叠叠的徽派建筑,白墙黑瓦,小村静谧而沉稳地守候在这里,在这里感觉时间停滞了。它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大概在等待他的子孙们回来,也许是等候着先人的预言和期望成为现实?

        坑口,古称龙川。此地背靠龙须山,面向凤头山,有龙川溪穿村而过,汇入村子南面的登源河。龙川胡氏的始祖是东晋散骑常侍兼中领军(大概相当于现在一个军分区的头头)胡焱。胡焱原居青州濮阳县板桥村,东晋大兴元年(公元318年),他奉旨提兵镇守歙州,胡焱大概精通风水,在驻守期间,他经过龙须山,一见当地山水不同寻常,想想看,一个地方前有凤头后有龙须,又有龙川溪穿过,这地方还了得。中国人都想当皇帝,这等风水宝地不能不占,胡炎于是决定举家迁至此地,依山傍水定居下来,当然,贤人还会奉行中庸避祸原则,想当皇上是要遭来祸殃的,因此,胡氏先人就将龙川改名坑口。“坑口”的意思就是潜龙之处,总有一天胡氏子孙会有飞黄腾达之时。谁知道这一等,就是48代,近1700年。

        按照胡家祖先的设计,坑口村就是一条大船。村庄成船形,龙川溪到船头处分为两支,左右蜿蜒从村庄两边流过。全村人都姓胡,在皖南话中,“胡”与“浮”发音相近。有船有水,又能够浮着,村庄背后就是龙须山,这当然是好风水,龙川胡家就驻守此地,只等着潜龙飞腾了。但这个风水有一个命门,就是万一世事动荡风雨飘摇,浮动的船扎不下根,有可能随波而去。这一命门令胡家人忧心重重。恰巧,有一位名叫赖文正的风水先生路过此地,看到这儿的风水击掌叫好。对于这个命门,他告诉村民,船要想稳定,须靠铁锚。铁锚是丁字形的,所以得找一户丁姓人家搬来龙川而且得住在村头。按照赖先生的指示,胡家人找到一户丁姓人家迁居龙川,胡家人对丁氏好生照顾,就让丁家当胡氏祠堂的看祠人,衣食无忧。但是由于担心姓丁的人口过多,“钉子”多了要戳破大船,据说赖文正还偷偷在丁家祖坟上做了手脚,让丁姓只能代代单传。 这虽然是个传说,但坑口的丁姓至今已单传了16代确是事实。我在村里问了一个姓胡的小女孩认识丁家人吗,她说丁家的孩子就是跟她同学,还是一个独子。

        龙川胡氏以教育为本,村中私塾是少不了的。不管你家官做得多大,经商有多少银子,你的子孙考不上功名还是受人耻笑。因此,胡氏家族历代人才辈出,光进士就出过24个,其中最兴旺的时候是在明代中期。胡氏在明成化年间出了一个户部尚书胡富,60年以后的嘉靖年间又出了一个兵部尚书胡宗宪。这两位一个是“大司徒”财政部长,一个是“大司马”国防部长,令龙川胡氏骄傲不已。

        史载胡富“居官清正多盛德”,因不肯与人同流合污,辞官归隐乡里。传说,皇上后来派员到乡里看望胡富,此官在村口看到胡富正背草赤脚过河。他没有想到,堂堂前户部尚书竟是这样清贫,于是如实禀报,皇上十分感动,下旨造了一座“官桥”。

        胡宗宪更非寻常之人。这是一位读明史必须了解的人物。他与海瑞同时代,与严嵩有交往。胡宗宪官至兵部尚书,统领七省军事,成为一代抗倭名将,在他麾下,武有戚继光、俞大猷,文有徐文长(渭)、茅坤、沈明臣,还有一位高级军事参谋——明代地理学家郑若曾,他曾协助胡宗宪编撰了著名的《筹海图编》。

        胡宗宪抗倭,“攻谋为上,角力为下”。在徐渭等人的策划下,他屡设奇计,用剿抚兼施的策略成功地瓦解了倭夷,剿灭了陈东、王直等一伙投靠倭夷的海盗。胡宗宪每役或穿戴胄甲,在第一线挥舞小旗指挥战斗,或运筹帷幄指授方略,出生入死,为戡定倭夷立下赫赫战功。官场昏暗、伴君如伴虎。就在胡宗宪奋勇平倭的时候,先后5次受到弹劾,最后只得屈死狱中,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千古浩叹。

        位于村中心的是胡氏宗祠,宗祠最终落成于明嘉靖丁未年(公元1547年)。祠堂为七间三进建筑,占地面积1617平方米。前进是22米宽的重檐歇山式高大门楼,门楼内上方高悬‘龙川胡氏宗祠’匾额,书写祠堂匾额的是苏州才子文征明,当年就在兵部右侍郎、总督胡宗宪手下充任幕僚。双开的祠堂大门上的两位彩衣门神执刀相向而立,神情肃穆。在祠堂正门的门楣上现在悬着的是一块新匾——江南第一祠。宗祠门楼的额坊上挂有以胡宗宪抗倭灭寇的战争场面为题材的木雕,享堂东西两序的隔扇,用浮雕的技法雕出荷花,象征“出淤泥而不染”;寝楼阁扇有“百瓶图”,百花百瓶无一雷同。胡家祠堂被专家们誉为“木雕艺术殿堂”。为褒奖丁家人为胡家护驾守祠有功,胡家人还在祠堂东侧为丁姓盖了一座副祠,但副祠格局比胡家祠堂小得多,而且各种尺度都要小,以示主次。

        在村里拐来拐去地找到了***的祖居,一个小小的青砖门楼,院门上钉着一个蓝底白字的门牌:大坑口村10号,院门紧锁,当地人说现在无人居住。 

        明清两代,绩溪徽商鼎盛。龙川胡氏有大批子弟外出经商,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迁徒定居外地。19世纪初,龙川胡氏中隅44世裔孙胡永源十六七岁离乡,辗转到了江苏泰州黄桥,先在一家杂货铺当伙计,稍有积蓄后与徽州同乡合股开了一爿“裕泰和”茶叶店,自己仍在原店打工。积蓄渐丰后又到季家市独资开了一家“胡永泰”茶叶店,不久“裕泰和”同乡退股,胡永源便开始独资经营。 

        胡永源独生子胡树铭(45世)子承父业,经营黄桥、季家市两店,生意兴隆。胡树铭生有四子,四子胡炳衡(***祖父,46世)喜读诗书却屡试不第,抑郁成疾中年亡故。***的“锦”字辈为48世。泰州胡氏虽然迁居在外,但绩溪乡音不改,龙川乡俗不变,死后仍归葬故里龙川,牌位入龙川宗祠。

        就这样, “龙川胡”的族人或聚或散,在各地枝枝蔓蔓地繁殖生息,坑口,这个小村庄始终温馨恬静地等待着,用1600多年的时间,才等到潜龙飞升的一天。

        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环境还是造就人才。靠宗亲维系血脉,用祠堂维系传承,赖风水奠定基础,蒙教育赢得功名,中国人的祖先确实高瞻远瞩啊。

    (龙川的牌坊)

     

     龙川村中

     

     

  •     提到徽州,不能不提徽州建筑。   

        徽派建筑盛行于明清两朝,是儒家文化和徽商财力的结合。一代代的徽州人自幼苦读,企望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一批批儒生出门做官,那些当不上官的,则沿着祖先们走过的路,顺新安江而下,经营土特产品茶叶丝绸,成为盛极一时的徽商。在儒家传统的熏陶下,不管是做官成为宰相还是从商变为巨富,徽州人的终极理想还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那么,回到自己出生的小村庄,盖栋徽派建筑,当然是成功的标志了。

        徽派建筑是外向的。成功的徽州人不会甘心当个土财主,自称“胸中小五岳,足底大九州”。因此徽州建筑讲究“五岳朝天”,用飞檐、马头墙、兽吻等营造向上的气势。

        徽派建筑也是封闭的。家中成年男人都出门做官经商,留下妇孺需要安全。因此徽州老房子外墙很少开窗,多是以天井采光、通风,大门一关,外人决无可能潜入。进入徽州老房子,一种幽暗凄迷的感觉油然而生。


        徽派建筑还是意向的,建筑中不管是形式还是内部砖雕木雕都有很多讲究。水代表了财运,因此徽州房子屋檐上的雨水是往内天井流,称做“四水归堂”,也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天井,当地人也叫明堂,你家里有大宅,就有明堂,就有财富有前途,发展到上海话,就变成“有名堂”。门槛,代表你家的地位。地位越高的人家,门槛越高。我们现在说的“你家门槛高,我们配不上”,以至于商业语言“提高行业进入门槛”都是来源于这里。徽州建筑的木雕砖雕中经常看到荷花、花瓶、蝙蝠寿桃等,分别代表“出污泥而不染”“平平安安”和“福寿满堂”。各种意向的形式,加上到处可见的各种励志故事雕刻、额匾、对联,构成了无处不在的儒家文化氛围,使得这些建筑中长大的孩子们从小就潜移默化,受到熏陶。


        风风雨雨几百年,这些寄托了一代代徽州人祖祖辈辈期望的徽州建筑,始终在这些路边的徽州小村里温馨恬静地留存着,恒古不变。走进村里,还像从前,仍是青青石板小路蜿蜒曲折,依然静静地穿过条条小巷,通向那些前人留下的深宅大院,通往那些洁白的粉墙、黝黑的屋瓦、飞挑的檐角、高低错落、层层昂起的马头墙。


        我从未喜欢过风流才子郁达夫,老觉得他娇柔造作。但即使是他,面对徽州的美景和古朴的建筑,也能少有地写出《屯溪夜泊》这样的好诗:“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烟花三月下徽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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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六号,有业务去安徽黄山,这次决定开车前往。上海到黄山可以坐飞机,但由于是旅游线路,只有晚上九点多的航班,还是在浦东机场,路程、等待和飞行的时间加起来要三个多小时,还经常晚点。这倒不如干脆开车去黄山,从上海开到黄山也只需四个半小时,而且一路高速,风景绝佳。

        黄山地区古称徽州。“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徽州一直是中国农耕经济的代表,处处青山绿水,一派江南水乡的风貌。过去整个江南地区到处都是这样的景色,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加上美女如云,外地人到江南就被迷住,流连忘返,只说道“未老莫还乡,还乡必断肠”。

        历史上江南一直以江浙为中心,号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但这些年江浙地区经济快速发展,往往以破坏环境为代价,加上一些没文化的官员胡作非为,水乡美景眼看就消失殆尽了。我自己就有亲身经历,记得94年和路雪要在华东建厂,我们考察了整个长三角14个城市,其实条件都差不多,但我走到太仓却被它倾倒,再也不愿离去。太仓是个老城,“先有太仓府,后有上海城”,当时满城梧桐树,一片青翠,整个城市古意盎然。我当时就决定把和路雪工厂建在太仓,以便享受古城风韵。谁知道两年后我再访太仓时,一切都变了,梧桐树消失了,城市变得中不中西不西,惊问原因才得知,当时的太仓县委书记周振球生性喜好球型物体,他建造了一批球形路灯,因为怕这美丽的路灯被梧桐树遮挡,球书记一声令下,全城梧桐砍伐一空。这类惨事在江浙层出不穷,那当然就美景不在了。而徽州地区经济较落后,过去交通也不便利,正因为如此,使徽州得以较为完整地保存了它迷人的自然风貌和人文景观,现在想欣赏真正的江南风光,徽州一带应该是最佳地方了。

        沿着沪杭高速公路一路开去,在上海和浙江境内沿途只见工厂林立,高架纵横,那些小桥流水、江南民居已全然见不到了。只有开到徽杭高速,沿途景色才越来越美。路旁,是新安江静静流淌,江两岸山色清翠秀丽,江水清碧见底,间或有古朴的村庄,在竹林的隐映下从车旁闪过。途经一处有路牌说是“新安画卷”,此说并不夸张。只见江水在此蜿蜒曲折,江边几座村庄错落有致,房屋都典型的徽派建筑,鳞次栉比的马头墙,白墙黑瓦中袅袅炊烟、丛丛翠竹环绕庄外。十里苍翠入眼,四周山色连天。这般景色,怎一个画卷了得。

         徽州的村落和民居有一种优美的韵律。这里的每一个村落都依山傍水,溪水穿村而过。长长的板凳桥跨越溪水,村中老者闲散地走过石桥,身影映在水里,若隐若现。水清澈得令人心醉,这样清的溪水,久违了,水底的鹅卵石都看得清清楚楚。村边是块块稻田,中午时光,一片空寂,只有七八只白鹭在田间徘徊。河边,放暑假的孩子们正在水里嬉笑打闹,一个个脱得光溜溜的,看着他们,我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淘气的情景,嘴边浮起笑容。这边孩子们在游戏,那边水牛懒懒的泡在水中,只露出头来。几只旁若无人的鸭子也悠悠地游过。

        我最喜欢的是村庄前的那棵大树,当地人叫风水树。风水树往往与村庄同时成长,几百岁了。夏日里,绿荫覆盖整个村口。全村的老小最喜欢在树下聚集,几把竹凳,一壶清茶,谈古论今,其乐融融也。此情此景,好像千百年来未曾变过,这一切令我们这些终日奔波的人不由得心中浮出几丝惆怅一点怀疑,我们这么一生碌碌,到底有多少价值呢?

         其实,这个问题自古至今一直回绕在人们的心中。元人马致远就在他的曲中慨叹道:“蛩吟时一觉才宁贴,鸡鸣罢万事无休歇。争名利,何年是彻?”名利二字误人哪。李白倒想得开,他的说法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但这也就是太白醉后所言。这名利哪里能割舍?一旦蒙天子征召入京,豁达如李白者也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曲曰“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至今寂寞彭泽县。”

        想到此处,回过神来,望向车外,徽州乡间夏风迎面吹拂,两边迭迭青山荫荫绿树片片菊花,心中欣慰,谋生难归隐亦难,但无论如何,这一刻,我已经悠然世外了。

                      2007-07-07

     新安江畔